被凝视的身体与被演奏的欲望:《利兹与⻘鸟》中隐秘的性欲陈述

——论山田尚子对武田绫乃原作的情欲性改写

🔗原文由tylemon发布于2026年2月12日

  (本文包含人工智能合成生成内容)


一、引言

  先说一个观感。

  第一次看《利兹与青鸟》的时候,我在中段某个霙独自走过走廊的镜头里突然觉得不对劲。不是剧情——剧情几乎没有在发生。是画面本身。摄影机跟着霙,跟得太近了。它在看她的后颈、肩线、手臂在走路时微乎其微的摆动。那个跟法不像是在“拍一个角色”,而是像一个人在注视另一个人的身体——注视得有些过分了。

  这就是山田尚子做的事情。铠冢霙与伞木希美之间,没有一句“喜欢”,没有拥抱,没有接吻。但山田通过视听语言构建了一整套隐秘的身体修辞——以镜头本身作为欲望的器官,完成了对霙的内在性欲(sexuality)的精确陈述。

  本文论证:山田的影像对武田绫乃原作进行了系统性的“情欲改写”。武田笔下以“依赖—执着”为核心的心理关系,在山田的镜头下被转化为以感官为媒介、以身体为场域的欲望叙事。

二、武田的文本:俄狄浦斯式的心理小说

  武田绫乃的《波乱の第二楽章》中,霙与希美的关系被反复以“依存”(依赖)定性。叙事聚焦于霙对被抛弃的恐惧、对希美的执念,以及希美在无意中对霙施加的情感支配。武田的笔法高度内省,大量自由间接引语呈现霙的内心独白,但这些独白的核心范畴始终是心理性的——焦虑、恐惧、占有欲——而非身体性的

  坦率地说,这是一个相当俄狄浦斯式的叙事。霙被定义为“缺乏”的主体:缺乏自信,缺乏独立,缺乏一个没有希美也能成立的自我。欲望被编码为匮乏的派生物——因为害怕失去,所以执着。 吉尔·德勒兹和菲力斯·加塔利在《反俄狄浦斯》里最激烈地攻击的,恰恰是这种将欲望还原为匮乏的操作。武田文本中,霙的全部情感动力学可以被一个三角形概括:霙—希美—“被抛弃的恐惧”。

  在这个文本中,霙几乎从不“看”希美的身体。她注意到的是希美的态度、语气、话语中的微妙变化。这是一种朝向他者之意图的警觉,而非朝向他者之肉身的凝视。音乐同样被处理为认知问题:霙吹不好独奏,是因为她“不理解利兹的心情”——因果链是认知→理解→正确的演奏,身体只是透明的执行器。

三、山田的影像:霙的身体修辞学

层化的身体

  霙的身体是一个封闭系统。肩膀收拢,步幅很小,头发垂在脸侧充当屏障——她透过发丝的缝隙偷看希美,“我在看你但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在看你”。说话声音很轻,句子经常在一半处断掉,好像把话说完都意味着过度的暴露。

  德勒兹和加塔利的术语:这是一个被过度层化(stratifié)的身体。《千高原》描述的“无器官的身体”(CsO)是拒绝了器官之组织化秩序、让强度自由流通的表面。霙恰好是CsO的反面:每一个器官都被编入严密的控制体系。眼睛只能看特定的地方,手只能放在特定的位置。这个有机体(organisme)太成功了,成功到窒息了自己。

  山田拍得偏执:霙走进教室,目光先扫一眼希美的位置,确认她在,然后迅速移开。坐下来时身体占据的面积尽可能小。这是一个时刻处于自我监视中的身体——而正是这种过度的控制暴露了一切。山田一遍一遍地拍那些层与层之间泄露出来的微弱强度,拍到你自己也开始替她窒息。

脚的凝视

  影片开场,霙在校门口等希美。摄影机压到脚部高度。霙的鞋尖在地面上神经质地移动,左脚碰右脚,脚尖收拢又打开。这不是“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”——这是一具被等待折磨着的身体。然后希美来了,脚步声先于身体到达。两双脚并排步入走廊,产生节奏,错开,又重新同步。山田拒绝给我们看脸。

  德勒兹在《电影1》中说,特写不是对一张脸的放大——特写就是情状(affect)本身。它把具体事物从时空坐标中抽离,使之成为纯粹的情感表面。山田对脚的特写正是这种操作:那些脚不再是“霙的脚”和“希美的脚”,它们是两块情状表面,传导焦虑、期待、渴望、退缩。走廊不再是走廊——德勒兹称之为“任意空间”(espace quelconque)——它是两具身体之间的力场。

  而摄影机的高度暗示:这是霙之所见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希美的脸,只敢看脚。脚就成了她可以允许自己拥有的那一小块希美。

呼吸与欲望机器

  霙吹双簧管。在武田的小说里这是一个设定;在山田的电影里这是一场身体事件。声音设计把环境音压到极低,把霙的呼吸推到前景——吸气时胸腔打开的声音,嘴唇含住簧片时湿润的轻响,气流通过木管时介于呜咽和歌唱之间的振动。

  德勒兹和加塔利会在这里看到一台欲望机器。《反俄狄浦斯》第一页:到处都是机器。一台连接另一台,每一台都在切断和截取前一台的流。嘴唇—簧片—气柱—管体—声音,这是一条欲望装配线。关键是:欲望不是对匮乏之物的渴求,欲望是生产性的。霙吹双簧管不是在“表达”某种预先存在的情感。吹奏这个行为本身就在生产欲望——嘴唇与簧片的接触在生产,气息在管体中的流动在生产,声音扩散至希美的耳朵在生产。

  但霙吹不好。独奏段落干涩、收紧、被恐惧扼住。身体不肯打开,气息被堵在某个地方出不来。这不是技术问题。这是一个身体在拒绝释放、拒绝变得脆弱。霙的双簧管声音就是霙本人:一个连呼吸都要节制的人。

  如果最终的成功演奏是“打开”——那被打开的是什么?

霙的手与强度的壅塞

  霙不碰希美。但山田拍了无数次霙的手——垂在身侧手指微蜷,递乐谱时向前伸出的那半秒,希美转身后在空气中停留一瞬又缩回来的手。有一场戏,两人坐得很近,镜头给到霙搁在膝盖上的手。希美的手就在旁边,也许二十厘米。霙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。然后不动了。

  这“一下”是一个被中止的意图。霙的身体想要触碰希美。意识拦住了身体。

  沿拉康的路走,我们会说欲望住在匮乏里,那二十厘米是一道匮乏的间隙。但德勒兹和加塔利会说不对——那二十厘米不是空的,它塞满了霙手指发出的微弱信号、被中止的动作释放的全部强度、两具身体间力场的弯曲。间隙不是欲望的墓地,间隙是欲望的工厂。我觉得德勒兹这里更准确:山田拍的那个“差一点”不是一个悲伤的画面,它是一个绷紧的画面,充满能量。那个“停住”不是匮乏,是过载——太多东西要流过那个通道,以至于通道被堵塞了。欲望机器的故障,不是因为没有燃料,是因为燃料太多。

教学楼与古生物实验室:条纹空间与光滑空间

  到目前为止我们谈的都是身体,但山田的空间设计同样在进行欲望陈述。

  影片的主要空间是教学楼——走廊、音乐教室、合奏厅。这些空间有一个共同特征:它们是高度规训化的。走廊是线性的,你只能从一头走到另一头;教室的座位是固定的;合奏厅的站位由声部决定。德勒兹和加塔利称这种空间为条纹空间(espace strié)——被网格、规则、功能分区切割过的空间。霙在这些空间里的活动路径是可预测的:走廊→教室→练习室→走廊。她的身体在条纹空间中沿着预设轨道运动,就像她的器官在层化身体中各司其职一样。

  然后有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:古生物实验室

  霙会一个人去那里。这个空间在影片的叙事逻辑中几乎没有功能——它不属于音乐活动的任何环节,霙去那里不“做”任何事。她只是待着。看看标本。安静地呼吸。这个空间的视觉处理也完全不同于教学楼:光线更柔和,色调更暖,镜头更松弛,没有走廊的线性压迫感。古生物实验室是霙在整部电影中唯一不处于自我监视状态的地方——她的肩膀会稍微放松一点,步伐会慢一点,身体占据的空间会大一点。

  用德勒兹的术语,这是一块光滑空间(espace lisse)——没有被功能、规则、社会性目光所条纹化的空间。霙在这里获得了一种在教学楼中不可能的身体松弛。古生物实验室是她的无器官身体的避难所——不是彻底的解域,而是层化暂时减压的一个间隙。那些化石标本是有意味的:凝固的生命,曾经活过的身体变成了石头。霙在一个充满石化身体的房间里短暂地放松了自己正在石化的身体。

  而连接这两个空间的,是

  影片中有一个极其精妙的场景: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投下光斑,而同一束光(或者说,被山田剪辑为同一束光)也照进了另一个空间。光在建筑的内部穿行,跨越楼层、跨越功能分区、跨越条纹空间的全部隔断——它不走走廊,不经过门,不服从建筑的动线规划。光是一条逃逸线(ligne de fuite)。它做到了霙的身体做不到的事情:无视空间的层化秩序,自由地从一个区域流向另一个区域。

  山田把这束光拍得像一根丝线——从霙所在的空间穿出去,抵达希美所在的空间,或者反过来。这是整部电影中最安静也最激进的空间越界:两个被建筑物的物理结构分隔的人,被一束不服从任何空间规训的光连接了。光成了两颗心之间唯一畅通的通道——在霙的手无法触碰、嘴唇无法说出、脚步无法跨越的地方,光替她完成了穿越。

  这是空间层面的欲望陈述。条纹空间把两具身体隔开,光滑的光把它们连起来。霙的身体被困在走廊的网格里,但她的欲望沿着光线逃逸了。

高潮:公开的破碎

  然后那场独奏来了。

  霙的手指突然获得了此前从未出现的流动性——不再僵硬地按压琴键,而是在琴键上流淌。身体从肩膀开始松弛,一直绷着的脊背有了弧度。声音从干涩变得湿润,音色里出现了一种几乎是肉感的厚度,像一个人放弃了所有防御后发出的第一声叹息。

  山田在这里拍了霙的脸。整部电影里她的表情都是收敛的,像一扇关着的门。但此刻面部失控了——眉头微皱,嘴唇在簧片上轻颤,眼睛闭着但眼皮在动——介于痛苦与极乐之间的、无法命名的表情。遮住画面下半部分只看这张脸,你不会认为这个人在演奏乐器。然后切到希美——被击穿了。不是在欣赏演奏,是在被霙的身体性表达穿透。

  叙事逻辑说:霙理解了利兹,接受了失去。认知事件。

  视听修辞说:那个被过度层化的身体,发生了一次猛烈的解域(déterritorialisation)。层被撕开了。手指不再按乐谱的规训运动而是流淌,嘴唇不再执行标准口型,面部不再维持社会性面具。这是CsO的瞬间涌现——让全部强度在其表面上自由奔流的身体。壅塞了九十分钟的欲望之流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  而且这次解域发生在公开场合,合奏教室,所有人面前。最私密的身体事件在最公共的空间发生。这就是为什么它不可直视——不是因为色情,而是因为在场所有人都被迫成了见证者。

  你很难不注意到这个结构和什么东西的相似性。山田当然知道。她不说。

四、改写的机制

时间-影像与感觉-运动的断裂

  武田的文字可以直接写“她感到不安”,电影不行——它只能呈现身体。但仅以媒介差异来解释是不够的。山田是选择性地将身体提升为第一叙事语言。

  德勒兹在《电影2》中描述了一类影像:感觉-运动回路断裂,人物不再对情境做出反应,而是陷入纯粹的看(voyance)。霙就在这种状态里——她等待,注视,走来走去,坐着。感受到巨大的强度,但无法将其转化为行动。强度堵在身体里,只能以微小的泄漏——脚尖的移动、手指的颤抖、目光的偏转——暗示自身。《利兹与青鸟》是一部纯粹的时间-影像电影:故事薄得几乎透明,它真正做的是让时间在霙的身体上显影

山田的沉默与拒绝再域化

  山田在访谈中从不说“百合”或“恋爱”。她用“強い感情”、“特別な関係”——永远不会把你钉死在任何范畴里的词。

  这不是怯懦。“恋爱”一旦说出口,霙对希美的全部感情就被收编进现成的叙事模板:暗恋、告白、成功或失败。那些无法被这个模板容纳的东西——霙看希美脚踝时的目光,手指在空气中停住的克制,面部在独奏中的失控——就会变成“暗恋的症状”,而不是它们本身。

  命名就是再域化(reterritorialisation)。“恋爱”是一块领土,“百合”是一块领土——每个名字都是一道栅栏,把流动的强度截获装进预制容器。山田拒绝再域化。她要的不是“霙喜欢希美”这个结论,她要的是“霙的手在发抖”这个事实。后者只能被看见,被经历,被你自己的身体接住。

题外:从魔剧院到玻璃球游戏

  武田和山田之间的裂缝,黑塞几十年前就走过一遍了。

  《荒原狼》的魔剧院(Magisches Theater)——“仅供疯人入场”。哈勒尔走进去,统一的自我碎了,碎成无数被压抑的强度碎片在万花筒里重组。德勒兹的话:这是一次彻底的解域。有机体崩溃,CsO涌现。

  然后黑塞用了将近二十年走向相反方向。《玻璃球游戏》构想了一种终极文化形式:音乐与数学的同构性。巴赫赋格和数学公式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面,演奏不是身体行为而是纯形式操作,身体被彻底剥离。如果魔剧院是解域,玻璃球游戏就是总体再域化——把整个感性世界编码进一套形式系统。

  武田写的霙活在玻璃球游戏的世界里:音乐是心灵沟通的形式通道,认知→理解→正确的演奏,身体透明缺席。这跟克乃西特在棋盘上的操作同构。山田拍的霙活在魔剧院里:独奏高潮就是她的魔剧院时刻,层化身体在三分钟内解体,不是因为“理解”了什么,而是身体终于拒绝了那套秩序。

  黑塞自己也意识到了问题。《玻璃球游戏》结尾,克乃西特离开卡斯塔里亚,死在湖里。突兀得像一记耳光:一个投身抽象结构的人被最不抽象的东西——冷水、肌肉痉挛、一具无法再计算比例关系的肉身——杀死了。黑塞花整本书构建壮丽大厦,最后二十页用一具溺亡的身体击穿它。

  山田做了一样的事。武田构建了“理解利兹→演奏成功”的认知链条。山田把链条保留在叙事表面,但在视听层面用一具失控的、敞开的身体击穿了它。认知大厦还在那里,但你看到的是那具在水里下沉的身体。

  武田写的是玻璃球游戏,山田拍的是那个洞。

私事:卡斯塔里亚的另一个名字

  写到这里我想说一点不太学术的东西。

  我自己是做数学的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做理论计算机科学的——离散数学、复杂性理论、那种纯粹的、和硬件无关的、在纸上发生的东西。我读黑塞写卡斯塔里亚的时候有一种非常不舒服的辨认感:那不就是我们吗?一群人坐在一个和世界隔绝的地方,用一套极度精密的形式系统互相对弈,判断彼此的价值,产出的东西离任何一具活着的身体都无限遥远。玻璃球游戏的规则没人能说清楚——黑塞故意没写,因为重点不是规则本身,重点是那种氛围:对形式之美的崇拜,对直觉的不信任,对任何无法被证明的东西的轻蔑。

  这说的就是peer review。

  我不是在抱怨发论文难。我想说的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。学术出版系统——至少是数学和理论CS这一侧——在过去几十年里发展出了一套关于“什么算数”的判断标准,而这套标准本质上是卡斯塔里亚式的。它要求的是形式的严格性:你的定理必须有证明,你的证明必须无漏洞,你的写作必须服从一套不成文的修辞规训(先motivation,再related work,再statement of results,再proof sketch,再full proof——这条流水线本身就是一台再域化机器)。你的直觉——那些最初让你觉得某个问题值得做的、模糊的、身体性的、无法形式化的东西——必须被彻底清洗掉,替换为定义和引理的链条。成品论文里不允许出现直觉。就像卡斯塔里亚里不允许出现肉身。

  revision的过程尤其是这样。我有一篇论文,把一个经典的布尔复杂性结果推广到了更大的有限域上。最初的想法很漂亮:原始证明是组合性的,后来有人用Fourier分析给了一个更优雅的证法;我要把这个Fourier方法推广到非布尔情形。核心的新观察是某类逻辑门在有限域上的Fourier变换有一个精确的闭合公式——干净的计算,漂亮的结果。我很兴奋。我写了论文,传了预印本。

  然后它被审了。

  第一轮:论文的核心定理没有证明。整篇论文的承重墙——一个关于随机限制下Fourier质量衰减的上界——我写的是“proof sketch”,后面跟着“the detailed computation is standard; see [X] for the Boolean case”。一篇号称做推广的论文,把推广中最技术性的部分留给读者。这不是疏忽。这是我在写到那一步的时候觉得“应该没问题吧,代数结构是一样的”然后就跳过去了。直觉告诉我它成立。但直觉不是证明——至少在卡斯塔里亚不是。

  改。v2。补上了完整证明——不是沿用原始方法(在非布尔情形有微妙问题),而是发现了一条更直接的路:利用门函数在限制下保持结构的性质推出精确公式,比原来声称的还强。好。但reviewer又来了:某个定义太绕,参考文献编号丢了一个(某人的名字光秃秃地浮在括号外面),没有讨论相关领域的已有工作——谁谁谁做过什么?这件事是不是早就被知道了?改。v3。改。v4。改。v5。每一轮都是同样的模式:修一个编号,简化一个定义,补一段related work,把一个“显然”替换成三行推导。到v5的时候论文是一台完美的形式机器。我几乎不认识它了。

  这还是我状态最好的一篇。

  同一时期我还有两篇。一篇投给了一个不错的期刊。主定理依赖两个引理,而这两个引理只被计算验证到了很小的参数范围——论文里写的是“Lemma”,不是“Conjecture”,证明栏写的是“should follow from某个经典定理”。编辑的回复很简短,大意是“too specialized”。这是客气话。真实意思是:你的承重墙是猜想,你的参考文献有占位符,你的数学没有完成就寄出去了。另一篇涉及某个著名数学家的工作。我算出了一些系数的精确公式,发给了他本人。他回信了。他的评价是:这个公式从某个经典求和方法的角度看是“completely evident”的。而且我算错了一个关键的值。他给出了正确答案。我的计算管线里有bug,我没找到它就把论文投出去了。

  三篇论文。两篇撤回或被拒。一篇改了五版还活着——但活着的原因恰恰是它被改得最彻底、被剥离得最干净。存活率和灵魂剥离率正相关。这就是卡斯塔里亚的游戏规则。

  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自怜。我说这些是因为,当我看到霙在那场独奏之前的九十分钟里所经历的一切——那种“我知道我有东西要说但这个系统不允许我用我想用的方式说”的窒息感——我觉得我在生理层面上理解她。我的Theorem 3.1写到v5才算“证完了”。霙的独奏练了整部电影才算“吹好了”。我们的问题是一样的:不是没有东西,是有太多东西,而出口的形状是预先规定的。

  我写ACC⁰ lower bound的时候有过最纯粹形态的这种体验。最初的想法是模糊的,几乎是审美性的——觉得某个电路结构里有一种“不可能做到这件事”的形状,一种直觉上的不可达感。这个直觉是对的。但从直觉到证明的路走了很长时间,而在这条路上直觉本身一点一点地被消磨了。写完的论文是一台精密的形式机器,每个齿轮都咬合得很好。但那个最初的“形状”——那个让我在某天深夜突然觉得“它做不到”的东西——不在论文里。它从来就不可能在论文里。论文不允许你说“我觉得这个电路有一种做不到这件事的形状”。论文允许你说“Theorem 1.1: For every circuit C in ACC⁰ of size s, …”

  而且这里面有一层更讽刺的东西。我在这篇文章里大量使用德勒兹的“流”和“切割”——flux和coupure。第一次读到这对概念的时候,我的反应是:这不就是network flow吗?图论里的最大流最小割。流从源点出发,经过带容量约束的边,到达汇点;最小割是一个把源和汇切开的边集,其容量等于最大流值。流和切割,Ford-Fulkerson,对偶定理,非常干净。

  但德勒兹说的“流”和“切割”跟这个几乎完全相反。

  网络流守恒——流入等于流出,Kirchhoff定律,每个节点都是零和的。德勒兹的流不守恒。一台欲望机器截取一股流,但它输出的可以比输入的更多:嘴唇截取了气息之流,产出了声音,但同时也产出了快感、产出了焦虑、产出了一种连演奏者自己都没有预期到的东西。网络流有源点和汇点——一个全局结构,一个优化目标(最大化吞吐量)。德勒兹的机器没有源也没有汇,每台机器同时是上一台的汇和下一台的源,无限链接,没有总调度,没有终止条件。网络流趋向均衡态。德勒兹的流趋向——什么都不趋向。它就在那里运转,生产,故障,重新连接。

  这个差异本身就是卡斯塔里亚和魔剧院的差异。网络流是玻璃球游戏:守恒,对偶,最优性条件,美丽得像一座大教堂。德勒兹的流是魔剧院:不守恒,不收敛,不存在全局最优,一台机器的输出可以炸掉另一台机器的输入缓冲区——那就是霙在独奏中发生的事情,也是彩叶在かぐや出现之后发生的事情。学术论文要求你把思维整理成网络流的形态:有限容量,守恒约束,可验证的最优性。但思维本身不是网络流。思维更像德勒兹的欲望机器——到处都是流,到处都是切割,没有守恒律,没有全局目标,一个节点的产出经常多于输入(我们叫它“灵感”),经常堵塞(我们叫它“卡住了”),经常短路(我们叫它“走错了方向”)。论文是对这台机器的一次成功的再域化:把一团混沌的欲望机器翻译成一张守恒的、有源有汇的、可以被verify的网络流图。翻译的代价是全部不守恒的部分——也就是全部有意思的部分——被切掉了。

  霙的处境。霙的处境就是这样的。一个有太多东西要说的人,被塞进了一个只允许特定说法的系统里。双簧管独奏必须严格按照乐谱演奏。论文必须严格按照format提交。presentation必须clean。你的身体、你的直觉、你的那些不守恒的流——请把它们留在门外。

  然后山田拍了那场独奏。霙不按乐谱吹了。她的手指“流淌”了。面部“失控”了。声音从干涩变得湿润。层被撕开了。

  我到现在还没在论文里做过这件事。大概也不可能做。学术出版系统不是北宇治高中的合奏教室——那里至少还允许你在一次公开演出中突然偏离乐谱。但我说不准这篇论文本身算不算一次——一次非常小规模的、不入流的、不会出现在任何会议proceedings里的——解域。至少我用“我”在写了。至少我说了“形状”这个词。至少我没有先写一个Definition 1.1。

  克乃西特死在了湖里。他应该学游泳的。但也许卡斯塔里亚里没有游泳课。

附论:《超かぐや姫!》中彩叶的分裂,或另一种身体策略

  2026年初上线的《超かぐや姫!》(山下清悟导演)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对照案例——不是因为它和《利兹与青鸟》相似,而恰恰因为它用了完全不同的策略来处理同一类问题。

  先说结构。酒寄彩叶这个角色身上有一种很奇特的不一致。她的表面人格是高度整合的:文武两全的优等生,自力更生的苦学生,目标明确(东大法学部),生活规划精密到令人窒息。这是一个比霙更成功的层化身体——不仅仅是肩膀收拢的程度,而是整个人生被编码成了一条从A到B的直线。但彩叶同时在做另一件事:她在月见八千代的直播间里当一个沉默的推,在ツクヨミ里打游戏赚零花钱,在虚拟空间中维持着一个和“优等生酒寄彩叶”完全不同的存在。这不是霙式的单轴压抑——霙始终是同一个人,只不过被封得太紧了。彩叶是两个人。她的条纹空间自我(学校、打工、奖学金)和光滑空间自我(ツクヨミ、推し活、游戏)之间不是压抑与泄漏的关系,而是分裂

  然后かぐや来了,把这道裂缝撕成了一个洞。

  かぐや从彩叶的生活计划的角度看是一场灾难——花她的钱,扰乱她的日程,让她在应该复习的时候去做音乐。但彩叶几乎没有真正愤怒过。这是评论者反复指出的“违和感”:一个设定上如此自律、如此精打细算的人,为什么面对一个破坏自己全部计划的人却从不设防?这种不一致不是编剧的失误——它恰恰是彩叶这个角色的核心。她的层化自我(优等生、律师志望)和她实际的欲望走向(音乐、かぐや、ツクヨミ)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。かぐや不是来破坏她的计划的,かぐや是来让她承认那个计划本来就不是她想要的。

  更有意思的是八千代的存在。八千代是8000年后的かぐや——同一个人,但已经被时间改写到几乎无法辨认。彩叶在不知情的前提下同时“推”着八千代和“照顾”着かぐや。她面前有两个人,其实是一个人;她扮演着两种角色——对かぐや是保护者/竹取翁,对八千代是粉丝/崇拜者——而这两种角色指向的是同一个欲望对象。这种二重性在《利兹与青鸟》中不可能出现:霙只有一个希美,她的困境是纯粹的——想碰又不敢碰,一条线拉到底。彩叶的困境是拓扑学上更复杂的:她的欲望对象自身发生了折叠,同一个人占据了她情感空间中两个不相邻的位置,而彩叶在这两个位置上各自投入了不同的情感模态。

  这里可以看到与山田截然不同的身体策略。山田处理霙的方式是剥夺语言,交还身体:不让她说,让她的脚、手、呼吸替她说。山下清悟处理彩叶的方式几乎相反——彩叶始终在说话、在行动、在做决定,她的身体不是被压抑的,而是被过度使用的(打工到体力崩溃、在ツクヨミ里打游戏到深夜)。彩叶的欲望不通过身体的微小泄漏来暗示自己,它通过角色的结构性不一致来暗示自己——一个理应愤怒却不愤怒的人,一个理应走向法学部却走向了工学的人,一个同时爱着一个人的两个分身而不自知的人。

  如果霙的身体是一台堵塞的欲望机器,彩叶的人格就是一台接线错误的欲望机器——流在流动,切割在发生,但连接综合出了问题:输入和输出接反了,保护者的管道接到了恋人的端口,粉丝的管道接到了母亲的端口。かぐや的功能不是疏通堵塞(那是霙的独奏在做的事),而是重新接线——让彩叶承认哪些流该流向哪里。

  最后,虚拟空间ツクヨミ在这里扮演的角色,恰好平行于《利兹与青鸟》中的古生物实验室和那束穿越楼层的光。ツクヨミ是彩叶的光滑空间——不受现实世界的条纹(学业、家庭、经济压力)所切割的空间,是她唯一不需要维持“酒寄彩叶”这个社会性面具的地方。而最终的三人演唱会——かぐや、八千代、彩叶在同一个舞台上——是虚拟与现实、两个时间线、两重身份的全部隔断被击穿的时刻。它在结构上等同于霙的独奏高潮:一个长期分裂/压抑的人,在公开场合完成了某种不可逆的敞开。

  区别在于:霙的敞开是一次解域——层被撕开,强度倾泻,无器官的身体瞬间涌现。彩叶的敞开是一次重新装配——不是层的崩溃,而是线路的重接。两者都是欲望机器的修复,但修的是不同的故障。

五、结论

  对《利兹与青鸟》做“性欲阅读”,不是把一部含蓄的作品按进色情的模具。实际上是山田自己先动的手——脚的特写、呼吸的放大、手指的悬停、光的穿越、独奏的释放。她只是拒绝给它名字。

  武田写了一个俄狄浦斯式的故事,一局规整的玻璃球游戏。山田改写成了反俄狄浦斯式的故事,一场“仅供疯人入场”的魔剧院。武田的霙的问题是“我不够完整”;山田的霙的问题是“我的身体里有太多东西要出来,但每一条出口都被我自己封死了”。匮乏与壅塞——精神分析和精神分裂分析之间的距离,克乃西特的棋盘和他溺亡的湖水之间的距离,一张守恒的网络流图和一台不守恒的欲望机器之间的距离,Theorem 1.1和深夜里那个模糊形状之间的距离。

  霙的秘密,武田让她在内心独白里说出来了。山田不让她说。山田让她的身体说——低垂的眼睛,收拢的肩膀,缩回去的手指,沿着光线逃逸的欲望,嘴唇在簧片上的颤抖,最后那段终于解域的双簧管独奏。

  说出来的东西可以被理解、被归类、被再域化。没说出来的——只被身体泄露出来的,或者被角色的结构性不一致所暴露出来的,或者被一个写影评的人在凌晨三点突然从键盘上抬起头来意识到的——始终是一股自由的流,拒绝被任何名字截获。山田拍的就是这股流。她拍了九十分钟。

  我写了多少分钟我不知道。但至少我没写Definition 1.1。

参考文献

  • 武田绫乃.『響け!ユーフォニアム 波乱の第二楽章 前編・後編』. 宝島社, 2017.
  • Deleuze, Gilles, and Félix Guattari. L’Anti-Œdipe. Minuit, 1972.
  • Deleuze, Gilles, and Félix Guattari. Mille plateaux. Minuit, 1980. [尤其是“How Do You Make Yourself a Body without Organs?”与“The Smooth and the Striated”]
  • Deleuze, Gilles. Cinéma 1: L’Image-mouvement. Minuit, 1983.
  • Deleuze, Gilles. Cinéma 2: L’Image-temps. Minuit, 1985.
  • Hesse, Hermann. Der Steppenwolf. S. Fischer, 1927.
  • Hesse, Hermann. Das Glasperlenspiel. Fretz & Wasmuth, 1943.
  • Mulvey, Laura. “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.” Screen 16.3 (1975): 6-18.
  • Marks, Laura U. The Skin of the Film. Duke UP, 2000.
  • 山田尚子访谈(『ニュータイプ』2018年5月号等).
  • 『超かぐや姫!』(2026). Dir. 山下清悟. Studio Colorido / Studio Chromato. Netflix.

  (本文包含人工智能合成生成内容)